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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彼年豆蔻,数多少青梅竹马
作者:庞岩   |  字数:2973  |  更新时间:2017-08-08 17:05:46  |  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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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远方来,风尘总难掩;十载世变迁,每每不忍看。司徒江左再次回到家的时候,沈容若的心情其实是复杂的。

从前几许,都历历在目,如今时过境迁,风霜都让两个人改变了太多,十载光阴容易逝去,今日相见之初,一人心含期盼,一人心含亏欠,却都意料之外的冷静,互相打着招呼,嘘寒问暖,丝毫无损于书香世家的礼仪风范。然而,还是有人从两个人的眼神之中,看出了端倪。

太师椅上看出端倪的老人,也只能是长吁短叹,默不作声,只是用手里的杯盖一下下刮着杯中热水里一片片如小舟一样飘起来的茶叶。

此次司徒江左回来,本不想到家,他也万万想不到会遇见沈容若。在他看来,这个名字已经渐渐地虚幻,渐渐地模糊,最终变成了记忆深处一个看不清却又挥之不去的影子。然而今日一见,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心中的影子忽然清晰了起来,简直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却又和眼前的人格格不入。

最终,司徒江左只能忍着心中的波澜起伏,用最正式的礼仪与之相见。

因为沈容若已经是他的嫂子。

还记得那时候光景。他与大哥司徒清谈、沈容若三个人一起读书。那时候,他好作文,容若写得一手好字,而大哥司徒清谈口述经史,略略上口,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三个人各有所长,经常互相较量,乐在其中。

那时候,他便喜欢沈容若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虽然不如大哥稳重,却自有一股奇气,高谈阔论,滔滔不绝,每一次写文作诗,总是在三个人中间摘得第一。那时候他想,自己既然很优秀,容若一定会喜欢自己吧?

然而那时候,只有他这“狂人”才懂得“问世间情为何物”,那时的容若,却是半点也不想这些事情。

每一次,他和哥哥早早来到学堂,便都等着容若的到来。那等待的时光安静而详和,如同神像旁边画着的祥云。每一次,他都止不住的偷眼瞧,直到那个熟悉的倩影出现。

他能够七步作诗,自诩也和曹子建一样独占天下八斗才;他敢于在众人面前作文,援笔立就,文理文采皆得到赞许;他也曾在先生面前大声诋毁先贤,甚至质疑史书上的看法;他甚至曾经偷偷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流连于集市和瓦舍之间。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引起沈容若的注意,只是让父亲觉得他是一个不成才的“浪荡子”。

为此,他一次次受罚。每一次受罚,他都倔强地不肯认错,甚至以冷笑相抗。那份冷笑,睥睨天下若无物。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在容若眼中成了异类,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最终,大哥司徒清谈高中及第,而他在科举之中名落孙山。就在那天,父亲宣布将容若许配给大哥。也就在那一天,司徒江左愤而离家。

他是个骄傲的人。

这一离家,就是十年。十年之间,父亲的鬓发已经染霜,母亲的身体也大不如前。这十年之间,大哥已经做了官,容若已经生有一子,小名曦儿。这十年,一切都变化得太多了。

当年,司徒江左刚刚离家,搭上了去北方的商队,一路之上,易容换装,不留音讯。然而外面的不易可不是他一个富家公子能够预料到的。出行不过半个月,他便遇到盗贼,盗取了他随身的盘缠。还好他身上还有一些配件玉器,便抵押掉了,继续前行。过了黄河以后,天气转寒,他的盘缠却几乎用光,便买来纸笔,打算卖字为生。

这个时候的司徒江左,用“穷酸”两个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北国风寒,他身上却还穿着单衣,也不知多少日没有洗过。摆着几幅白纸黑字,却还要和乞丐抢地盘。一日下来,所得收入,勉强够得一餐之资,已经要谢天谢地。

然而司徒江左还是坚持了下来。他没有放弃,没有沉沦,没有后悔。因为他心里还记得自己名落孙山的耻辱。况且,他喜欢这般折磨自己。他希望折磨可以减弱自己的思念,自己不应该有的思念。

既然有不得意,他就立志要找到自己的得意。

但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他会投军。

当时,他一路半是乞讨,半是卖字,甚至后来还加上一些骗吃骗喝的手段,已经到达了北疆。这一路下来,司徒江左走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的时间,他改变了太多。

在刚刚离家的时候,他是一个富家公子,懂得琴棋书画,喜读兵书和史书,读到了精彩处,常常得意忘形。而现在,他能够和乞丐、僧侣、商人、官兵甚至弹琴、演戏、杂耍的江湖人打交道。最后投到深得民心的上官将军麾下,随军南征北战,出谋划策,刁斗声悠铁衣寒,江山朦胧宫阙远,不知不觉十年时间,他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如今,他是否算是衣锦还家呢?

这十年的军旅生活之中,他不惧艰苦,作战敢于冲锋陷阵,最终也被军中将士称为“陷阵将军”。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敢于如此奋不顾身。

他的奋不顾身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另外一场战争之中,已经失败了。那时候,他一败,便失去了她。沈容若,一个美丽而又显得缥缈的名字。

“人到伤心处,自然不顾死;可见燕山勒,玉门杀至此。”司徒江左也曾在凛冽风中高声大唱,呼啸若无人。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过怎样伤心的往事。他从不饮酒,也甚少和人诉说往事。十年军营,他日渐变得隐忍而坚毅。可是,却无人知道,他隐忍的是什么。

“沈容若”这个名字,就算是说梦话他也不会提起,今日归家,初得一见,司徒江左却发现自己从未忘记。

归家之后,司徒江左还是住了几天。他禁不住母亲的挽留,也不忍心看到父亲的目光。如今父亲看他,已不再是看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模样,老人家只是抚摸着他手臂上的疤痕,抚摸着他鬓角的风霜,眼睛中满是心疼和骄傲。

而他自小熟识的沈容若并没有挽留他。见过面之后,她便退入了后堂。

那一天,司徒江左是和司徒清谈同眠的。两兄弟如今一文一武,都为司徒家光耀了门楣,谈起来,也与别人不一样。

晚间,一灯如豆。司徒江左开门见山:“你和容若这些年还好?”他不称嫂子,却称呼闺名,本来不合乎礼法,可是司徒清谈似乎见怪不怪,说:“还好。曦儿今日不在,不然见到你一定欢喜。他不喜诗书,倒喜欢舞刀弄枪的。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我想和容若说说,改日你们便好好谈一谈。咱们三个一起长大,你我都与她情同兄妹,十年不见,也该说说话。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啊!”

那一刻,司徒江左忽然释然了。

他有十年没有回家。在他的想象之中,这个家会成为他的伤心地,所以他宁愿选择四处漂泊。然而现在回到家中,他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伤心地,而是一处港湾。

他曾经也认为自己放不下、忘不了容若,他甚至认为自己不会原谅哥哥。但是此时此刻,他望着如豆的灯火,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想多了。恐怕自己的离去,反倒使得大哥大嫂有了太多的负担和愧疚,所以今日相见,大嫂才有那种神情,大哥才有这般言语。曾经以为怎么也放不下的,原来不知不觉也就这样放下了。

这一天,司徒江左第一次感觉自己放下了所有的重负,放下容若,放下自己,放下军事与家事,放下了所有的相思和倔强,睡了十年来,最甜美的一个觉。

司徒清谈看着自己的弟弟,脸庞棱角分明,已经刻上了无数风尘沧桑,唯有睡梦中的笑容,一如当初三人共读的样子。而两兄弟都不知道的是,沈容若掌着灯,和两个丫鬟来到房门前,侧耳倾听到里面的司徒江左的鼾声,才放心微笑地离去。

黑夜中,只见那盏灯,随着沈容若的倩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时间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它能让人受伤,也能为人疗伤。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永远忘不了的相思,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就那样变淡了;我们以为永远忘不了的痛苦,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就愈合了。

所以,有时候相思的人不过是活在记忆之中。我们能够想起她多年前的一颦一笑,但是否有勇气面对她如今的改变呢?单恋在心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成了一个影子?当一个人能够分清回忆和现实,那么,便能够将自己的痴念化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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