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戏子。她是台上的赵飞燕、杨玉环,环肥燕瘦之间,演绎一出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爱恨情仇。
每一次登台之前,她或淡妆或浓抹,细细勾勒自己好看的眼角,用朱砂经营了自己的樱唇,用色彩装饰了自己的命运……每演一次戏,都是一场惊艳,一场感动,一场人生。
舞台上,弦乐婉转,所有眼里的色彩似乎都集中在这里,她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唯一,用自己的声音诠释着一段段流传千百年的故事。那些故事里,她是别人,但是却有着自己的感情在其中。
因为,有他。他就是未央宫的汉成帝,马嵬坡的唐明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教导自己。从最基本的动作、长枪,到一个个表情的细节,最终,她终于能够在眼角眉梢中都流露出倾国倾城的风情。
还记得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她一开嗓,台上台下鸦雀无声,甚至连三弦都忘记了配合。每一步走出来,都像是沧桑之中的一抹媚色;每一个抬首,都是红尘之中的一次叹息。就从那时候起,她就成了他毕生最骄傲的女人。
只是,只有在台上的时候,她才是他的骄傲,她才会在他的眼睛之中看到那些许的赞赏,看到他从举手投足之中都有的对自己的温暖情意。只是,那毕竟是一场戏。
是戏,就会有结束的时候。
结束的时候,她褪去自己所有的华妆,就如同被打回原形的妖怪,现出了本来的不入眼模样。
台下的她,衣着朴素,貌不惊人,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是细声细语,因为怕伤了嗓子。现在的他,依旧教导自己,但是却有了一丝的隔阂。自己甚至也希望他能够像以前一样,用藤条逼着自己下腰抻腿,或者让自己站在他面前练习唱功,也希望自己能够像以前一样服侍他的生活起居,能够给他端茶倒水,在早晨用铜盆端上热水热毛巾,看着他擦洗的样子,暗自怦然心动。
但是,一切都晚了,现在,自己即将坐上花轿,从此成为深宅大院之中的一个寂寞女人。
迎亲的日子已经定下来,旁边人都说着“恭喜恭喜”,仿佛她脱离了苦海火窟。毕竟,戏子是不入流的行当,但凡姐妹,有几个不想在还能入目的时候,为自己的将来做个打算呢?戏台上见惯了风尘,戏台下尝尽了冷暖,心中想要的东西,戏子比任何人都明白。
从此之后,再少有登台的机会,从此之后,又有多少人能够在台下为自己屏气凝神或高声喝彩?从此之后,离开了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爱恨离别,可是自己又是否能够真的离开伪装的容颜呢?她真的不知道。
只是,从此之后,虞姬不见了楚霸王,杨玉环不见了唐明皇。
那一天,他来看她。他的鬓角已经有了风霜,在台下的时候,便不再装出台上的豪气万丈,而现出了一个年老之人的世故沧桑,只是那副曾经承担自己目光的肩膀,还是宽阔,还是显示出不屈的脾气,还有那目光,依旧温暖,却又夹杂着一丝怜惜。她不禁想:“你是在怜惜我么?那么,说出来啊!”
但是没有,在台上,他高亢嘹亮,每一句话都带着气干云天,带着豪情万丈,带着像暴雨一样能把人吞噬的感情。但是在现在,他只是叮嘱着,唠叨着,言不由衷,而又词不达意。
她想,我的师傅,你是忘记了自己的戏词了吗?为何在自己的戏里,你却说不出话?
两天之后,戏班子里里外外又忙开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在嫁人之前还要演上最后一台戏。男方听她说了,颇为不高兴,拂袖而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新娘子上台,你还赖在大伙的眼睛里了?闹剧!”
这可不就是一场闹剧,人的一生,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痴男怨女,生离死别,一幕幕演绎来给别人打发时光,那么这红尘十丈,不也是苍天的一幕闹剧吗?
门口的戏牌子,红底金字,描着她的艺名,描着“霸王别姬”四个大字。看客们吃着瓜子,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有赞美的,有感叹的,有凑热闹过来打发时间的。戏场里乱糟糟一团响,送茶水的卖零嘴的,吆喝的声音也如同一幕最逼真也最精致的大戏。帷幕打开,她衣着光鲜,最精致的丝绸上绣着灿灿的金线,头上的钗簪、步摇慢慢摇晃,仿佛要把空气也晃得缓慢了。鼓点一声,莲步轻移,她盯着自己绣花的鞋尖,似乎每走一步那个鞋尖都像刀子一样的扎进内心,于是,如同忽然静止的戏院里,看客们的脸上便充满了期待。
她启朱唇,发皓齿:“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只见师父背后靠旗飘呀飘,威风凛凛地唱道:“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一令休出兵各归营帐,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这是一台好戏,虞姬虞姬奈若何?她声音婉转,一唱一和都是楚楚模样,她动如弱柳扶风,静如西施照影,和楚霸王上演着最后的离别故事,她看着他一板一眼,却再也看不见留恋的目光。他哪里是楚霸王呢?楚霸王几时敷衍过虞姬?
或许,只有在台上,在别人的故事里,他才会入戏,而今天,他没有入戏。
她演的是虞姬,他演的是自己。
又或者他演的是楚霸王,她演的是自己?
人生的唱戏,不过是上苍的闹剧。一场唱罢,看客散去,最终只留下满场苍凉。她在后台,她讨厌卸妆,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可是,却没有一场戏,是写给这孤苦无依可怜人的。
她终于明白,自己学戏,还是没有学好。自己能入戏,只是无法出戏。
师父说过,唱戏时演的是别人,要把自己演成别人。但是,自己只是把虞姬、杨贵妃、赵飞燕,都演成了自己。她,不是一个好戏子。
明日便是良辰美景,花轿临门之时,她终于看开了这丝丝红线缠成的死结,不必去解开,何不选择放开?即使入戏太深,也要出得来,因为任何一场戏,看开了也不过是一场闹剧,三五步便行千里,七八人万马千军,一转身十几年光阴,一谢幕一切了无痕。
明日自己就将坐着小巧的花轿,走过那十丈红尘,找到一处自己的安居之所。那么便让自己和以前的一切做个了断。从此之后,看人情世故便带上了人情世故的眼,看悲欢离合便少了生离死别的心。她这一生演了太多的剧,入了太深的戏,今日走出来,不禁恍若隔世。
多年以后,当她已经是孩子的母亲的时候,她也偶尔会去戏园子里转上一转,在包厢之中遥遥的望向那戏台,戏台之上,杨玉环音色婉转,眼神流连,身段婀娜,妆若初绽,活脱脱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唐明皇龙袍加身,一板一眼,却都没有出格。这时候,她却仿佛从中间看到了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子,熟悉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满脸欢笑的小丫头,每日练功,练唱腔,快乐的如同一只鸟……
看得开是剧,看不开是戏,看开看不开,就看人是在看戏还是在演戏,是出戏还是入戏。人一旦看不开,便容易走火入魔。其实在暗恋和单恋之中,谁又不是一个戏子?一个人快乐悲伤,在空无一人无人观赏的舞台上演着自己的戏,而自己的一出独角戏,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闹剧。在意或者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受伤的都是自己;入戏或者出戏,都听不到别人的叹息。神魂颠倒,只为我们幻想的太美好;纠缠不清,只怪我们入戏太深;难以自拔,是为戏里比戏外更加无暇;转身离开,只因学会了置身戏外。
有人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就算是参不透、道不破、走不出,我们还是要学会对自己好,做惯了戏中人,也要试着学会做做看客,也许换一个角度,就会发现,原来自己曾经无比痴迷、无比在意的东西,也不过如此而已。只有入戏,才能品到爱的真谛,只有出戏,才能了悟爱的哲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