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府的设计独树一帜。这里地方幽静,四外杨柳合围,颇有曲径通幽之感。飞檐屋角,雕栏玉砌,时而小门里隐隐见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影子一闪而过,便惹得人怦然心动。只是今天这幽静的地方有一些热闹,因为今日是景家小姐出阁之日。
众人指指点点,满心欢喜,有的大腹便便,有的自负风流,有的则抱着“闻名不如见面”的想法,想看一看这国色天香的佳人,是何等的模样,日后门前树下,也做个与人显摆的谈资。
而当其人轻移莲步,款款出来的时候,就连卖糖人的小贩也屏气凝神,恍若失神,而被碰脏衣服的大户,也忘了责备。
他们还没有见到这景小姐的模样,只看到出来的人,自然新娘子打扮,头上是绣着鸳鸯双飞的盖头,身上是凤舞鸾鸣的嫁衣,一步半摇,偶尔便见一缕青丝露了出来,亮可鉴人;轻轻就坐,便现出半双玉手,洁白无瑕,指甲不长,想来是需要经常拂琴鼓瑟的缘故,然而涂上了鲜艳的凤仙花汁,便与红色的嫁衣相得益彰。
衣衫之下,隐隐能看出苗条身量,似乎隐藏着千种柔情,万般依赖,这不露痕迹之间,便已倾倒了众生。
这一切,都是唐宋告诉潇湘的。唐宋便是那一天里,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新娘之人。唐宋凭借的并非钱财,虽然他家里也颇有余资;当然也不是外貌,虽然唐宋生就一副被人看杀的模样。唐宋凭借的,似乎是他天生的气质与风度。就如同梅花经雪,香兰在崖,无论在多么纷纷扰扰的地方,他都有办法让自己出众,以至于周围的人几乎要为他让出一片地来。小姐名叫黛儿,最美丽的便是两弯精致的眉。这女子有漂亮的唇,漂亮的眼,漂亮的鼻翼,唯是被这一双眉惊醒,身上的一切魅力方才是活了过来。潇湘听着,只是淡然地泡上一壶好茶,然而也不敬给客人,只是自己先斟了一盏,自顾自地品了起来。
潇湘本是唐家的养女,幼时便已在此。唐家人本意,是想将她嫁与唐宋,奈何唐宋自幼时便一声声姐姐的叫唤,及至长大了,也没一些礼数,却偏就不肯论及婚嫁。在他看来,潇湘就如同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哪有将姐姐娶过门的道理?
这道理却也让老爷子老太太无话可说。唐家只有这一子,自小宠惯异常,便因了此,潇湘冠上了唐姓,称之为唐潇湘。
潇湘长到了年纪,上门问询者便络绎不绝。唐家本是诗书礼仪之家,按说唐老爷、唐老夫人便如同潇湘生身父母,自来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却想不到不但潇湘不启一字,连唐宋也不肯,连说痴话:“谁说自来女子便要嫁人?潇湘无父无母,自小在咱们家,全不做外人看待,到了外间风波险恶,有谁人能对得这样子好?便一时碰到那不良郎君,可不苦了自己。若潇湘姐自己愿意还可,可是见也未见,怎么就轻易许配了。”私下里,又和潇湘说着体己话:“姐姐,外边里人心难算,多的是表里不一的。”便是这样,潇湘就长到了二十二岁。
大户女子长到二十二岁,若不是身有不足,有几个不嫁人呢?而今,就连唐宋也有了自己的一段姻缘。那时门厅里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满眼都是大红的喜字,而她是个女儿家,不便出门见人,便在内堂里间,就连新娘子也还没有见过。就在这一刻,潇湘仿佛才感到,自己并不是这一家的人。如果自己嫁给唐宋还好,然而在今日,自己只是个多余的人,唐家不少自己一件衣,一口饭,末了自己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帮不上忙。到头来,居然是个闲人。
就连以身还恩,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想不到,第二天不到傍晚,唐宋居然就自己跑来。潇湘笑道:“你如今是有家的人,时时刻刻应该照拂着屋里人,却来我这里混玩什么?也没有个大人的样子。再过得半年就是科考的日子,这还不长大一些,哪一日高中状元,大家来看,却看着状元全无个稳重样子了,小心老爷又骂。”唐宋却好像听不出这话里的怨意,也听不出讽刺,更听不出规劝,只是笑嘻嘻地应答着,说着结婚时候所见的事情,在唐宋看来,却像幼童在哪个游玩的地方又玩了一遍似的。潇湘便说:“你都娶亲了,我还没有看看你家新娘子呢,也没个道理。再过得几日,连我都要嫁人了,却就见也难得一见了。”唐宋听了,心中老大的不愿意一般,说道:“又来了,不是答应了我不嫁人么,怎么又提?”潇湘笑笑:“哪有不嫁人却老到家里的道理。我也不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唐宋却好大的不高兴,说道:“天下人里,也没有个和我知心的,只有你和我从小长大,我一言一语你都知道意思,我一举一动你都知道照应,我一食一饮你都晓得味道,离了你,这让我哪里去?”
潇湘听了,心里有着淡淡的暖意和淡淡的凄凉,不禁冷了脸:“我生来命苦,便应该做你家的老妈子,伺候你的吃穿起居。可你就不晓得礼数,不怕你屋里的人计较?我知道你的这些那些,早晚也呆不久,你还是多告诉你的屋里人是正经。”唐宋听了,气得鼓鼓的,发了脾气:“我家里几时把你当老妈子?哪个不尊着你?”潇湘回头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最后眼睛噙着泪水,才说出一句:“那我在这里,又算得什么人……”
黛儿见到潇湘第一眼的时候,眼睛里就有着注目,她年纪小,说话悄言悄语,彬彬有礼,虽然不似潇湘稳重,但是却惹人怜爱。潇湘看着黛儿,既有喜欢,又有羡慕。然而她自知身份,便也不多说。黛儿看了潇湘,嘴上不说,心里却忽然有了一种优越感一样,毕竟她才是唐家的媳妇,潇湘不过是一个养女。
晚间的时候,黛儿便问唐宋:“我和你说,潇湘姐哪里都好,你为什么就不答应呢?我可打听得好好的,她本来就是你父母心里想好的人,只是你不同意才作罢。”唐宋也不觉感叹,说:“你不知道,我心里知道潇湘姐在意我,但是我心里只把她当作姐姐,能陪在身边,便多一个知心知意,知冷知暖的亲姐姐,又能解闷,又有照应。然而这样的人不能在一个屋里,一旦进了一个屋,就变了味道。”旋即又笑了:“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啊。”黛儿的醋意立马就显现了出来:“她年纪也不小了,真个就不嫁人?”然而又若有所思:“外间传说多了,我今日见了,才知道她真是一等一的女子。”“嫁人吗……晩一日算一日,我心里有她这姐姐,但只恐她一旦嫁了人,就少回这个家门了。”
潇湘也想不到,她和黛儿的关系会好了起来。她不是个没心思的人,从小到大,也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毛病,但是却万万想不到真的能和唐宋的新娘子扯上好关系。黛儿也说得明白:“姐姐,我知道你的不易,也知道唐宋真拿你当个姐姐,要是我再看不开断不清,就是我没有了心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心胸不把人折磨死?因此我也当你是姐姐,有什么话,妹妹就实心实意和你说。”
她这一相处,就是一个春秋,唐潇湘已经二十三岁了。
一年之后,已经是她的出阁之日。迎娶她的不是别人,却是黛儿的亲哥哥。
自从黛儿和她相好以来,她更觉得唐府不是自己的久留之地。只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也没有了一席之地。黛儿越是体贴,潇湘便越是觉得自己不应有非分之想,等到黛儿最终提出要唐宋给自己一个身份的时候,就连唐宋也闭口不语。
还好,这个时候,景岚出现了,这个自己命中注定的人。
坐上花轿的那一刻,潇湘看得出唐宋甚至黛儿眼睛里都有着一丝留恋不舍,但是潇湘却无所留恋了。景、唐两家亲上加亲,相见倒不难,然而潇湘无所留恋的,是自己当初的一厢情愿。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哭了的那一次,其实,从那时候起,自己不就应该看开吗?合上花轿的帘,潇湘此生第二次有想哭的冲动,她知道,她命中注定的人正在外面骑着高头大马,那人不是唐宋,而是景岚。从此,只有两厢情愿,再无一处相思。
不知为何,此时,小巷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她从没见过的唐宋接亲的情景……
有的时候,有缘无份是一件让人太过于无可奈何的事情,挣扎就会心痛,放弃却会不舍。其实,时间的事情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并不是你喜欢的人就一定会喜欢你,也并不是你依赖的人就一定会在你身边伴你一生。人世有太多悲欢离合,最终都应该等闲看待。
缘分,有的时候是不能强求的。即使情深似海,也难抵缘分薄如纸。所以,有些人注定不是你的另一半,有些人终究不会与你执手共老。所有人都应该学会收拾起任性的心情,用最成熟的目光和自信,坚强地走在生命的路上,等待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