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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有谁听
作者:庞岩   |  字数:3478  |  更新时间:2017-08-08 17:11:17  |  分类:

现言小说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

她姓夏,学名岚瑜,乳名洛洛。

寂寂青楼大道边,纷纷白雪绮窗前,犹记得江南小女子夏洛洛,戏文阅遍,便也效仿古人,解下罗裙,着了青衫,轻摇着折扇,自诩翩翩公子的模样独自去踏春。

为了出来,夏洛洛可以说是费了一番周折。这也难怪,在家中与父亲生气,夏小姐脾气上来,岂是九头牛就能拉得回的?翻墙钻洞,小小夏府还想难倒夏小姐?

出来后,满眼都是新奇。夏洛洛走过乞丐讨钱的巷口,繁华的闹市,走过酒肆林立的大街,终于到了一处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似乎无人,然而花木精致异常。夏小姐看看似乎无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施展“翻墙神功”,过了去。那时花开正浓,天地间都有着勃勃生机;人面桃红,眼神里尽是流转的新奇,灵动的欢乐,演绎的故事倒是平实。

半晌过后,一曲“独角戏”也唱罢。她自恃现今男子身,不受女子矜持的本分约束,便趁两下无人,眼波流转,竟攀了小树,准备折枝娇俏花儿入梳妆桌前,也好不负春意盎然,算是此行的收获。没想到一举一动却皆是落入人眼,正当花儿触手得时,偏偏一浑厚男声略带了呵斥之意道:“哪来的无赖小儿,竟想做偷花贼。”夏洛洛一惊,手上一松,脚下一滑,竟差点摔下喂了泥土。她慌忙踩住,可是这一下脚踝却立刻痛了起来,“夏公子”此时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狼狈万分。

男子本是路过休憩,却看到一副折花图,他本是喜武不喜文,从来心在四方,志在封侯。看到有文人悲春伤秋,便想着逗弄,眼看这小哥晃了晃身子,似乎疼痛异常,才觉过分,“小哥,莫怪。”男子爽朗地赔礼,把手搭了过去,谁知这小哥身骨虽小,脾气却大:“谁叫你搀扶。”这话再配上羞红的脸,倒是有了嗔意。

男子粗中有细,却正好看到青丝垂坠耳廓处的耳洞印记,心下了然,却也不方便戳破,大方作揖道歉:“小哥莫怪,是在下的不是,如有得罪请谅解。”夏洛洛看这人一副真诚的模样,倒是气消了大半,既然本来就是自己的不是,也就不好怪罪别人了,脸红着也多半是害羞,心想:我也大男子汉一回。嘴上便说:“不怪不怪,这位大哥也见谅,是在下的不是。”两人谦让来谦让去,夏洛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俩人现在倒是像极了对拜的学子,不过一树上一树下。

她不知道,缘分便在此时,被打成了不离不弃的死结。

然而拜归拜,夏洛洛也不能一直在树上呆着,就细声道:“大哥可否搀扶下小弟,我……”

男子细想一下,从随行马鞍的包袱里拿了块粗布方巾放到夏洛洛手上,才轻轻把她扶下。然后更是仗义地牵马把夏洛洛送回家,路上谈话得知,男子姓宋名昂,本是漠北军营里一武将,战事暂休才得空到江南访友,夏洛洛吞吞吐吐倒是大胆问得了男子并无婚配。回家后一家热情款待了男子,夏洛洛更是说起这是漠北回来的英雄。夏老爷虽然生气夏洛洛所作所为,也不好说破,而且他一向敬重英雄,常谓:“无有漠北洒血者,不得江南赏花人。”今番见了宋昂,一边连声说谢,一边渐渐询问家世,竟然互有交集,不禁又聊得热闹起来,仿佛万里江山,都在两人言谈之下。

夏洛洛进了内室理了发髻,簪钗花钿映着芙蓉般的面庞,鬓鬟如浮云流水般秀美,罗裙随着脚步,和着春风,轻动不止。到了堂上,却只是轻启朱唇,有了羞赧一词:“公子……”

没有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没有婀娜随风转的金车玉轮,没有繁琐的礼仪,铺陈的场面。既然一见结缘,你青睐我,我钟意你,便请父母订了终生,结发而盟,一世厮守。那一夜,他掀了盖头,只见他的新娘,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深情望着他,宋昂心中指誓,便是让她一生欢愉喜庆,不负她千里迢迢相随到漠北苍茫之地。

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飞霜,军令来时,宋昂正看妻子给自己缝制衣裳,偶尔相视是柔了情又蜜了意。夏洛洛到了漠北后才体会到了天地的恢弘和荒凉,原来天地间除了江南的温柔细腻,还有落日大漠的正气沧桑,只是天气的寒凉让她有些受不住,宋昂早早的搬了炭炉放在屋里,更是每夜入睡前为夏洛洛按摩冰冷的手脚。

到了今日,军令如山而下,即夜出发,宋昂领了命,抱紧了夏洛洛,双手攥着,心有百感。好男儿为国应担当,可家有贤妻又如何辜负,夏洛洛感觉到了他的不舍、他的志气、他的纠结、他的决定。迟早有那么一天的,她知道。加快了手中的针线,密密的针脚是满满的爱暖暖的心。

为他更衣,整理了衣衫,摸了摸他坚毅的眼角,高挺的鼻子,英挺的轮廓,那么刚硬的汉子对她竟然如水般的呵护爱着她,她知足了,折了门口枣树的枝干覆入宋昂的手中:“此去一别,夫君珍重,愿君早旋返,及此枣花鲜。”

宋昂紧握了夏洛洛的手:“等到枣子花开烂漫,我定回来与你共赏。”

然后是寒风中宋昂远去的身影,和夏洛洛终于满是泪痕的脸。

寒冬冗长,夏洛洛每日在秃旧的枣树下等待宋昂的身影,身体的柔弱禁不住刺骨的风,夏洛洛病了,拖着身子去柴房,那里宋昂早就存了两年也够用的柴火,把木柴丢到炉子里,噼哩叭啦的火星冒出来,夏洛洛的眼角有了凉意,抱了瑶琴在桌案上,想要弹他最爱的曲子,可是没有他听,怎么连调子都不对劲了呢?是夜,又一次的难眠,看着他的枕头孤伶伶的放在那里,又有了伤感,抱起揽在怀里,却在枕底发现了宋昂留下的字:“妻若寒凉,夫怎安好,且去二楼小舍,冬温夏凉,自是能望院外处,东风知我意,吹到妻梦中。”

冬去春来,夏洛洛寻到了一棵桃树苗,那从江南到漠北的商人禁不住她的哀求,又在她的家乡给她带了一株桃花苗。看到夏洛洛欣喜的像个稚嫩的孩子,商人止不住的摇头,却没有说出来什么。

夏洛洛怎么会不知道,这漠北之地怎么可能生养好桃花这娇美之物?可她依旧把桃树栽在枣树的旁边,日日到二楼小舍弹琴给树苗儿听,观望着宋昂归来的身影,心心念念桃树开了花,正好和他一起观赏,这次她可要摘上几朵,做个桃花仙。

一个人,要到了怎样的地步,才需要欺骗自己?

夏末,桃花依旧没开,枣树的芽开始往外钻啊钻,夏洛洛把希望寄托在这里,他说过枣子开花就回来,宋昂和夏洛洛一起开垦的地,夏洛洛打理得很好,除了思念,她还要好好地照顾宋昂跟她一起播撒的田地,当然还有她自己。秋收的季节,丰收了,夏洛洛收了粮食,整日抬头望枣树,树叶翠绿而舒展,只是就不见开花,夏洛洛开始有些慌乱,迷茫,于是在家里日日对着院外弹琴。邻家的大姐是热心人,见夏洛洛终日不出门,怕她伤身,便劝着她出门散心,夏洛洛却不听,依旧终日在二楼小舍弹琴,对着瑶琴说话,大姐不再多劝,只是在日常生活上更为照顾洛洛。

秋来惧劲寒,岁去畏冰坚,冬至的来临断了夏洛洛的念想,只见枣叶不见花,她等不到她的夫君,瑶琴在那日断念之时弦断,狼烟迷茫终是战乱,连这素来安稳的漠北内城也开始惶然起来,夏洛洛开始每夜做梦,有一天她梦到宋昂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回来了,在枣树下安静的对她笑,笑得那么温柔,她扑上去抱他,触手温热,却是鲜血。

胡笳动兮边马鸣,花亦败兮落芳树,又是一年秋,夏洛洛摸着瑶琴的断弦,看着窗外枝叶繁茂却不开花的树唱起了歌:

思君若风影,来去不曾停。

思君如昼烛,怀心不见明。

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

思君如夜烛,垂泪著鸡鸣。

思君如断弦,心事欲谁咛。

思君不可寄,直在寸心中。

夏洛洛独身一人到漠北,无亲朋无故友,伶仃孤苦,宋昂既是夫君,又是知己朋友,欲将心事托付于瑶琴,可奈何这唯一的可当作倾诉之物,亦是弦断,佳人怎不心寒?

往事知多少,思君让人老,春花秋月在这一季过去的时候终于了去,夏洛洛那日立在枣树下,忽然仿佛听见风中传来宋昂的呼唤,打马而来的蹄声,哒哒踏上青石板,风尘仆仆的他终是回来将她拥抱,就在那一刻花开身前,琴韵流转,就如初见时,酐酐桃始花,灼灼粉面笑,蓝衫马上郎,风流又年少。

便到此,夏洛洛已经倒在了树下。那一株枣树,竟然到了此时依旧只见绿叶一片。

旧题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载:“有以民从征,久不返,妻思而卒。既葬,冢上生木,枝叶皆向夫所在而倾,因谓之‘相思木’。”

过了很多年,一日忽见枣花盛开,夏洛洛坟冢上的相思木枝叶尽收,满眼簇放得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路旁农人相传,竟是已然白了双鬓的宋昂踏马归来。

人人皆知相思苦,思到尽头寒入骨;欲问相思止何处,相思木旁见青冢。无怨无悔的爱情,总难免惹人唏嘘,生离死别的痛苦,最是让人心生感慨。在一场等待之中,几人白了青丝,几人老了年华?谁为谁心力交瘁,谁为谁至死无悔?

然而,在相思之中逝去的人,她必定是无悔的。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她爱的人,恰巧那人也爱着她。既然缘分如此,那么付出多少,不都是值得的吗?冷眼旁观时间多少错过的缘分,却少见两情相悦的默契。如果碰到的话,那么就认真珍惜吧。

故事中的女主角,最终没有等到良人归来。但是,若她泉下有知,那么冢上的相思木,是否会开满了花?因为,他毕竟不负承诺,已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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