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女生小说 > 现言小说 >此情可待成追忆 > 第二章:没有对不起,只有回不去
第二章:没有对不起,只有回不去
作者:庞岩   |  字数:4352  |  更新时间:2017-08-08 17:19:44  |  分类:

现言小说

张文翰和楚岚本是同学。

那时候,女孩子读书,是很稀奇的事情。楚岚的父亲去西洋留过学,所以思想更开放一些,于是楚岚成为了整个家族之中第一个在学堂读书的女孩子。别的女孩子或者请先生在家里教,或者干脆只学习刺绣女红便好。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多文采的女子,少有好下场。卓文君有文采,然而初嫁夫死,再嫁却又得当庐卖酒;蔡文姬有文采,落得个流落北国,与蛮夷为奴;李清照有文采,却又再嫁不淑,闹上公堂,青史为之不屑。

如此看来,女子本还是不要太伶俐的好。

然而楚岚却还是太伶俐了。

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常常晃晃悠悠爬上父亲的膝盖,抢着父亲手里的毛笔,歪歪扭扭学着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字。后来听父亲说,楚岚写的是一个“有”字。

再大一点之后,母亲就开始教她认字。她学的很快,渐渐便已经不满足于母亲的教导,而开始自己尝试着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向父亲请教。令人诧异的是,楚岚并不喜欢《四书五经》《列女传》一类的文章,倒是对诗词颇有天赋,更喜欢读史书。每次看到她瘦弱的身影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在静静地品味的少年老成的样子,父亲就不知道是喜是忧。

楚岚的父亲常常说,这孩子性格刚强,恐怕“刚则易断”,因此取了“楚岚”这个学名,希望能够使得她日后的性子柔弱一些,易得管教。

然而无论如何,楚岚总算是来到了学堂,和一群男孩子一起坐到了一间屋子里。

教书的先生姓何,本来号称狂人,本无意开馆授徒。是楚岚的父亲三顾茅庐,才请得何先生出山。就是在“何狂人”的课堂上,张文翰第一次见到楚岚。

张文翰还记得,那是一个使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上午的时候读书,学员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呼喊无度,早已损失了所有的精力,到了下午练字的时候便一个个都和被抽掉了龙筋的三太子一样瘫在桌子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机灵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并且趁着先生不在而向外张望,说是有新同学要到了。按照惯例,来了新同学,首先要有人“掂掂斤两”,看看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以便确定其以后在这里是“朋友”的身份还是“属下”的身份。但是,这群好事者只看见何先生和出资赞助的楚先生寒暄着,旁边还有个女孩子,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同学”。

当他们知道“同学”就是那个身材单薄的女孩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文翰还记得,楚岚的到来,如同夏天午后的一阵清风,吹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自惭形秽”了一回。

楚岚那一天穿了一件朴素的蓝布衣服,身上的绣花很少,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手里拿着纸、笔、书等等,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似乎还有着某种不适应甚至恐惧,但是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之中,又明显流露出了一股对陌生世界的好奇。这一双眼睛,让张文翰从此记住了什么是“黑白分明”。即使在他结婚成家以后,在午后独自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或者品着茶的时候,他还每每会感觉这样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张文翰便与楚岚相识。从来学堂开始,楚岚的成绩便一直没有掉出过第一。她的知识积累、天资品质和用功程度都不是别人能够比拟的,写出的字甚至连先生都连连叫好,自叹有不如之处。随着年纪的增长,周围的同学陆续有退学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留了下来,最终升入县城的学府。

但是张文翰和楚岚,却和众人不一样。

在这个县城之中并没有女子学校,所以楚岚想要继续求学,就得远走他乡,去女子学校读书,而张文翰为了获得更好的学习环境,也去了同一座城市。

命运仿佛在一瞬间发了慈悲,给了张文翰脱颖而出的机会。

没有了教书先生的管束,没有了家长的监视,两个孩子犹如刚飞出笼子的小鸟,在异乡结下了非同一般的情谊。以前,找到一个机会和楚岚说一句话,张文翰就会面红耳赤半天。他出生在书香门第,舅舅是做官的,父亲也曾考取功名,家里家教甚严。他自幼就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今天却经常有机会见到楚岚这如花般的女子。

楚岚其实一早对张文翰的印象就不错。

在她到何先生的书堂之前,张文翰一直是第一名,自从她到来之后,这个颇为用功的男孩子便只得屈居第二。但是,楚岚并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丝毫的不满,反而每次说话的时候,这家伙都会显得笨头笨脑,期期艾艾,十分可笑,但是却永远不会让人讨厌。

到现在,他也不会让人讨厌。

即使几年后楚岚已经身处监狱,也没有讨厌张文翰。

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是时代之中的一滴水、一粒沙,随着时代的风起潮涌而上下颠簸,那么楚岚一定是风口浪尖上的一朵浪花。她在女子学校不久,便接触到了她在家乡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新鲜事物。楚岚吸收这些新的思想,就好像她就是为此而生的一样。在楚岚的带动下,甚至张文翰也加入了这一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队伍。

报纸上每天都传达着新的信息。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战争就在眼前,最终整片土地之上将没有桃源之地,将没有幸存者,所有人都将主动或者被动卷入时代的漩涡。

他们是学生,他们也是战士,他们用自己的步伐和口号,宣传着自己的觉悟,诉说着自己的诉求。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而是在渐渐凝聚成一股任何人都不可以忽视的力量,任何人忽视它,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进入女子学校的时候,楚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穿着简朴衣服的小女孩,她落落大方,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添了神采。比身体更加快速成熟的,是楚岚的内心。到学校的第一年,楚岚就开始罢课,开始上街游行。到了第二年上半年的时候,楚岚已经是学校之中学生运动的组织者,到了下半年的时候,已经是附近几所高校的学生“头目”之一。这其中,也包括张文翰的学校。楚岚为人和善,却又激情四射,永远充满干劲,她的魅力如同最耀眼的星星一般。而在这一切场合,张文翰都坚持在楚岚身边,支持她,保护她。

张文翰并不惹眼,看起来,他只不过是楚岚发动起来的一名学生。然而只有张文翰自己知道,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楚岚。

虽然,楚岚并没有对他“区别对待”。她只是把自己当作老乡、同学、战友。

和楚岚的耀眼相比,张文翰又一次感觉“自惭形秽”。

不久,张文翰当官的舅舅来信说,政府即将对违法犯事的学生“出手”,要他马上回家,要不就窝在屋子里不要乱出去跑。

张文翰收到这一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到楚岚。他为楚岚担心。然而,他的劝告却换来了意外的“结果”。在张文翰看来,楚岚已经抱有了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觉悟。于是,他也毅然决然的决定随着楚岚的身影,随着队伍,手持横幅、传单走上了大街。

当他表达了这个想法的时候,楚岚抱住了他。

那一刻,张文翰能够感觉得到,楚岚的眼泪带着新鲜的温度,留到自己的脖子上。他呆了一下,但是依旧伸出手,将楚岚抱在怀里。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的表白,不需要任何海誓山盟也不需要任何定情的信物。两个人从一个拥抱之中,就知道了很多。那不是同学之间的拥抱,也不是战友之间的拥抱,这拥抱只属于相爱的两个人。

然后,他们就一起踏上了“征程”。

那一次游行,很多学生被警察打得头破血流,然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警察之中竟然有人开了枪。年轻的生命,就如同凋残的花朵一样,散落在风中。第二天,大街就被清洗干净,甚至不会有人发现这里曾经逝去一个个生命。

那是一场政府预谋已久,残忍而目的明确的行动。这异常行动,很快就震动了全国,在大小报纸上被报道。

楚岚是开始的时候就被盯上的“领导人物”,很快就被制服,张文翰因为奋力相救,也被警察逮捕。他们一起被投入了监狱之中。所不同的是,进入监狱的第二天,张文翰就被带了出来。

他见到了自己的舅舅,那个一直被父母看作自己楷模的舅舅。

在接待室,看守的人破例都退出去了。舅舅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舅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来这,是给你找一条活路。你爸妈都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我当舅舅的,不能眼看着你死在这里。”

死?这个概念,张文翰还十分地陌生。他还年轻,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有许多的生命可以供自己挥霍,还有很多的路可以供自己选择。他立马大声抗议别人对自己下达的判决:“不可能,我们只是上街游行,又没有犯法,怎么可以判死刑?”

舅舅依旧抽着烟,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露出冷笑:“那大街上打死的学生呢?不还是白白死了。逃走的就是学生,抓着的,恐怕就得算‘政治犯’了。你见过政治犯是怎么死的么?”

听到“政治犯”三个字,张文翰高昂的头颅低了下去。舅舅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说:“现在需要你做个证人,你能指证楚家的丫头,我就能换回你一条命。不过我也不勉强你。”舅舅望着再次激动起来的张文翰说:“你自己想想家里的老人有没有人送终。两天,你给我个信。”

两天之后,张文翰一个人走出了监狱,走上了舅舅派来接他的汽车。他在舅舅家呆了一小会,就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城市,赶赴老家。

过了很久以后,他从报纸中得知,在各方的抗议和援救下,楚岚等人都被释放了出来。

楚岚在被释放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指证自己的人是张文翰。那白纸黑字就摆在自己的眼前,那字迹是自己从小就熟悉的,工工整整,不逾规矩。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自己都还记得那时候看到这张供词的神情。每想一次,楚岚的心都会有所悸动。然而在当时,她却十分的淡然,神色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慌张。

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和张文翰的所有机会。自己以后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存在这个男子的影子。

她并不怨他。她知道他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也有着自己的自由。

曾经,她在内心深处,对这个男孩子有着深深的在意。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磁铁的两极,虽然不同,却相互吸引。到后来,她看着他的支持,他的鼓励,他的帮助。她都能熟悉地嗅到一股在唐诗宋词之中被反复提起的味道。

但是命运总是捉弄人的,现在,故事的结局已经写下,戏剧的帷幕已经落下,一切无法更改。从他做下那一个决定,写下那篇供词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无可更改。

在她走出监狱的那一个上午,有很多人欢呼着庆祝她出狱,但是唯独少了一个平时在她身边最为熟悉的身影。她不希望他以后被自责包围,她希望他以后过得好。但是不管怎么希望,怎么许愿,自己以后的生命路程中,将少了一个作伴的身影。这一切,没有谁对不起谁,只不过是当初一个瞬间的决定,从此注定了相异的路途。无论沧桑巨变、物是人非,谁也都回不去那个分岔路的起点。

走出监狱的那一个上午,楚岚望着欢迎她的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阳光真好。”

有一些伤害是迫不得已,有一些伤害是情非得已,那么谁来为这些伤害买单呢?

在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安慰自己也安慰对方,没有对不起,只有回不去。

也许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也许是一个离奇的巧合,也许是命运开玩笑一般的捉弄,在各种原因下,我们做出了最终导致两个人分开的决定。

然而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做下一个决定,就要敢于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不管是谁对不起谁,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人已经殊途。既然分开,就向前看,而不要再关注左手边,不要再惦记那个位置上的人。

因为,时间不能倒流,我们也无法回到过去。

此情可待成追忆

——错过的爱

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按“空格键”向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