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是一个并不算出名的考古学者,于淼是他的女朋友。
黄粱在考古界的地位很尴尬。在他的同学、朋友都已经变成“考古学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考古学者”,他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在土堆里挖来挖去,为什么别人总是能够挖到有价值的古墓,找到珍贵的文物,最终名利双收,而只有自己,空有一肚子知识,满脑子学问,偏偏派不上用场。
“考古学家”和“考古学者”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是工资待遇就差得多了。黄粱到现在还没有和于淼结婚,就是因为他现在连一套像样房子的首付都拿不出。还好,于淼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直给予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要不是有于淼,黄粱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
这一天,他在陕西黄土高原的某一处进行着自己的挖掘。其实,这一天是黄粱的假期,只不过他从自己在地摊淘来的一本古书上发现,这里很可能有一座古墓,所以先来看看。对于牺牲了假期,于淼并没有什么怨言,反而说,可以和他一起过来,毕竟,黄土高原上的景色虽然很美,然而却并不养人,黄粱身边需要一个人照顾。
根据最初的打算,黄粱只是过来进行勘察的,然而古墓的发现过程意外地顺利——盗墓贼已经率先光顾了这里,并且把这里糟蹋得一塌糊涂。
所以,黄粱便顺手进行了一下挖掘,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得拯救的文物。如果有的话,他再上报文物局。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于淼看到黄粱从盗墓贼挖开的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禁不住笑出声音来。因为这个时候的黄粱浑身都是黄土,连睫毛上也不例外,看起来几乎是电影里刚刚爬出坟墓的妖怪。黄粱不知道于淼笑什么,但是他也禁不住笑了起来,露出好看的白色牙齿。
“有什么发现吗?”于淼依旧笑着,笑容里带着不属于黄土高原却又和这千沟万壑相融合的甜美。“等一下,先透透风,明天再过来。”说着,也不顾身上脏兮兮的,便一把把于淼搂了过来。两个人在黄土高原独有的夕阳之下,形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到了第二天,黄粱便有了发现。他在墓室里面发现了一些陶瓷制品,被摔得碎了一地,没有一个完整的,还发现两个石棺,棺盖被打开扔在一旁,里面依稀有一些风化得很严重的骸骨。黄粱首先在棺材的摆放上发现奇怪之处。按说,这样并排摆放的棺材,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其次,自己并没有听说这附近有用石棺下葬的风俗习惯。这两个谜团促使黄粱仔细检查石棺,希望能够发现奥妙所在。果然,他在石棺的棺盖上发现了玄机。
他发现棺盖上有字。书写的是西夏文,其中很多内容已经风化得严重,不可辨认,需要修复之后才能对内容进行解读。
但是,有几个字,黄粱是认得出来的:“死葬同穴。”
黄粱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这坟墓里的两位主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在他看来,这似乎是一对夫妻的合葬,只不过有一些疑点罢了。
那是在千百年前。当时,这片黄土高原隶属于西夏统治。西夏游牧发达,民风淳朴,不拘礼法。这里的男子英雄,女子也健壮漂亮,笑起来如同最美丽的花朵。
在这片土地上,一对年轻的男女许下了“生则同枕,死则同穴”的誓愿。
男子家中牛羊上千,富有金银,因此凿下石棺,期望两人能长久相伴。他们把彼此的誓言凿刻在了石棺之上。然而,男子最终在征战沙场的时候,不知所踪。只剩下女子一人,肝肠寸断。
然而,肝肠寸断也要生活。女子接受了一名党项王公的追求,下嫁他人。高原的风沙风干了女子的泪水,她决定开始新的生活。当她踏上自己未来的家门那一刹那,仿佛看到旧日的情人在注视着自己。然而,誓言只是誓言,并不能代表什么。最终,她还是嫁作他人妇。
三天之后,女子便在王府失踪,成为当时的一桩悬案。有人说是伤心断肠,憔悴而死;有人说是因为得了暴病;有人说是得道成佛,羽化飞升;也有人说是自尽而亡。
女子是被男子掳走的,便是那曾和女子许下天长地久的誓言,那后来在沙场失踪的男子。
在战场之上,他做了逃兵。他从前不害怕死亡,但是现在却对死亡充满恐惧。他心中有着自己牵挂的人,所以他做了一名逃兵。现在,他不敢外出,怕被人发现,最终受军法处置。但是当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已经嫁给了别人,他还是冒着危险找机会把她掳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受不了被夺走心爱人的那一份痛苦。
女子也伤心,她万万没想到心爱的男人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此刻她内心深处更多的是感觉到害怕,因为男子把她劫掠到了一座坟墓里。
这是一座她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的坟墓。这是他为他们百年之后准备的归宿之所,石墓里的石棺上甚至还刻着当初的誓言。然而此刻,这里只显得阴森恐怖。
女子的慌张深深刺痛了男子的心。他本以为女子见到他会喜悦、会动情,但是她此刻看到自己犹如看到了怪物。他在战场之上做了懦夫,在心爱的人面前又做了怪物。
他感到不知所措。
最终,他没有放她走,也没有伤害她。他只是每天采摘野果、狩猎野物,准备着两个人的吃食。他在开始的时候,用绳子绑着女子,直到有一天,因为于心不忍而松开绳子。他本以为,经历了最初的慌张,女子已经镇定下来,他甚至还叫着她的名字,安慰她,要她不要害怕。然而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走。
他不懂,不是说好了永远在一起,为什么她要逃走。
他不懂,自己的心并没有变,但是为什么她却变了。
他粗暴地摁住女子,然后把她塞进了石棺之中,又盖上盖子,只留下一丝缝隙。
六天过去了。墓地的阴湿和心中的恐惧侵蚀着女子的健康。她日渐憔悴,最终连呼救和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甚至想为她找医生,但是此刻他没有勇气去外面。他害怕自己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他为她找来草药,为她添衣服,甚至抱着她希望她的体温回升。
但是最后,她的身体还是变得冰凉。
从此之后,山里的一处墓地,便常常能听闻到哭声。有好事者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也就成为千年之后黄粱手里的一本书。
当黄粱把发现这座古墓的情况报告给有关部门的时候,他受到了所有人的嘉奖。然而在最新的报纸之上,对他的功绩却只是一笔带过。他只是从“考古学者”变成了“优秀考古学者”,并没有一鸣惊人,也没有一步登天。相反,这座古墓倒是成为了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大家都认为,这座古墓是爱情的象征和见证,很多人甚至为其附会了一段段不同的故事。渐渐地,周围开始多了很多卖同心结、相思扣的小摊位,无数的情侣也都来这里,许下同样的地久天长的誓言。
就连黄粱也认为,这确实是一对殉情人的归宿。他甚至被这个发现带来的感悟所鼓励,而向于淼提出了求婚。发现古墓的第二年,黄粱和于淼终于踏上了婚礼的红地毯。那一刻,所有人都可以见证他们的幸福笑容。
其实,几乎每一对在一起或者已经分手的情侣都彼此许过诺言,但是哪些能当真,哪些只是一场笑谈,就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了。诺言永远不值钱,真正珍贵的是实现诺言的决心和践行诺言的行动。要知道,没有实现的诺言,和谎言并无两样。
古人有言,“听其言而观其行”。幼稚的人听到一个人说的话就会当真,成熟的心会冷眼旁观,直到看到自己值得爱的证据,才敢于付出。这大概就是成熟与否的根本区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