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绮的记忆之中，自己的故乡是一片山。那是一大片山，一座连着一座，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山的阴面会显出非同一般的黑色，连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在罗绮的记忆之中，那些山总是带给她无数快乐的回忆。很小的时候，她就和爸爸妈妈一起上山采蘑菇。有时候，父亲会在山上安放一个铁夹子，这样等上一个月半个月的，父亲再一次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就会拎着一只野物。有的时候是野兔，有的时候是狍子，还有一次居然打到了一头野猪。据父亲说，他过去的时候野猪还没有死，凶狠地咆哮着，好像要把人撕裂似的。
每当这个时候，罗绮都会很高兴，因为这说明第二天会有肉吃了。那时候，罗绮还不叫罗绮，她的名字叫罗春。
罗绮是后来吴瓶帮她改的名字。
小时候，罗绮总是会问母亲，山的外面是什么。罗绮那时候还没有去过山外面，但是很多去过山外的人回来的时候，会带回很多有意思的神奇的东西。有一次，有一位老人去山外面见亲戚，回来的时候拿回来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有很多人。从那之后，老人就总拿着那个小盒子，听里面的小人说话。那些小人从不出来，但是却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一样。有时候，小小的罗绮会感觉这些大山也是一个大盒子，她也希望自己变成小盒子里的小人一样，能够不出大山就知道很多事情。
后来罗绮知道，那个小盒子叫做“收音机”。
这也是吴瓶告诉她的。在那时候的她看来，吴瓶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很多外面的知识，懂得所有外面的事情，因为吴瓶就是从山外面来的。
那时候，也只有吴瓶一个人会叫她“罗绮”。
吴瓶的父亲据说是一名军官，非常受人尊敬。当时和吴瓶一起来到山里的还有好几个年轻人，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有的是当官的，有的是当老师的，这些都使得他们和山里的孩子明显地区分开来。山里的孩子再怎么样也装不出他们这些“外来人”的那种潇洒和玩世不恭。就连罗绮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站在他们面前，也会不自觉生出“低人一等”的感觉来，变得不知所措。当然，一到干活的时候，山里的孩子也会笑话这些“城里人”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空有一副好皮囊，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不管怎么说，山里的孩子们对于大山外面的世界，还是充满好奇的，而这其中，罗绮是最充满好奇的一个，而吴瓶是最好的说书人。
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吴瓶”这么个怪名字，山里的孩子都叫做猫儿、狗儿、石头之类的名字，据说这样的孩子好养活；而像“瓶子”“罐子”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易碎，居然也有人拿来当名字，真是让人搞不懂。
搞不懂归搞不懂，吴瓶说起书来，可是颇有架势。他说的书，不是《七侠五义》，不是《杨家将》或者《包公案》，全都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或者是他父亲亲身经历的事情，讲起来头头是道，形容起来栩栩如生。他给大家形容炮弹的时候说，大个的炮弹和小个的子弹长相是差不多的，里面也一样放火药，但是大炮弹的个头可玄乎了，高度有一人多高，粗度一人合抱都抱不住，是用铸铁铸就的，铁的厚度有一只手掌从指间到手腕那么厚，整个炮弹从中间锯开了，和小水缸那么大。当时大家就笑，说他：“当我们不知道，炮弹还能锯开，真有那么大炮弹，锯开了不把人都炸飞了！”吴瓶就不乐意了一样：“说你们不懂吧，知不知道什么叫哑弹？就是没炸响的炮弹。把这么大个的炮弹锯开了，里面有多少火药，能做多少子弹啊！”
直到现在，罗绮也不知道吴瓶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一个人胡诌。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吴瓶的那些话深深打动了罗绮的心。就从那一刻起，罗绮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希望吴瓶能够带着自己一起走出大山，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山里的女孩子淳朴。自从罗绮有了这个想法，就开始对吴瓶特别好。她会把吃的预先给吴瓶留下，会私下里给他缝补衣裳，甚至跟着他学写字，学读书。最终，她竟然学会了上万个字，看完了吴瓶他们带来的所有书。
也就在这教与学之间，吴瓶看到了罗绮眼神之中不属于大山的那种光芒。即使在多年以后，他还感觉自己被记忆之中罗绮眼神中的光芒吸引。那种光好像是太阳落山之前，给乌云染上的最后一道金边，是秋寒时候，月亮在秋霜上镀上的那一层颜色。
时间慢慢过去，大山深处的生活平静而又热闹。在这安宁与快乐的几年之中，罗绮和吴瓶能够走得那么近，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又让人感觉毫不稀奇。
出人意料，是因为他们属于两个世界。即使已经认识几年了，即使走得再近，即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片田里干活，他们之间的鸿沟还是那样显而易见。毫不稀奇，是因为吴瓶是所有外来的“城里人”里面最出色的一个，身上没有那股子傲气，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和谁都是一副笑脸，就连学农活也比别人扎实，读书就读书，干活就干活，都专心得让人敬服；而罗绮，也就是周围人眼中的罗春，是这个年纪段里面最优秀的大姑娘，不但漂亮，更有着一股子冲劲，这股冲劲使得她不像是一般的山里孩子，对一般的山里孩子也看不上眼。罗绮的眼睛总爱盯着远方，似乎这些大山都装不下她的一颗心，她的眼睛永远盯着她从没有见过的世界，老人们常说，她就是一只鸟，是再大的笼子也关不住的鸟。他们两个就像是草丛之中仅剩的两朵牡丹，互相照耀，互相对比。
所以，他们走的越来越近，到了罗绮的父亲出面干预的地步。
罗绮父亲反对的理由充分而不可质驳——“你也不看看，你是哪个山沟沟生出来的野丫头，人家是大官家的孩子，你还能配上人家？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知羞不知羞？和你说，人家呆上一阵子，总是要回去做大官的，到时候人家拍拍屁股回去了，你咋办？”
确实，罗绮也早已经听说，吴瓶他们很可能要回去了。
但是，她相信，吴瓶会带自己走出大山的。她的相信没有任何来由，她相信吴瓶不是因为在某一个“月上柳梢头”的黄昏对着她许下过誓言，也不是因为任何对现实状况的理性推测，她只凭着自己的感觉。
最终，吴瓶真的带着她走出了大山。
她几乎是藏了一路，才走出大山。她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朋友，甚至吴瓶也没有告诉自己的那群“城里人”兄弟。吴瓶通过他的关系，让她混上了车，然后她便如做梦一样，看着窗外的大山向后走去，前面的山又扑面而来。晚上在半睡半醒之间，罗绮会梦到火车停下来了，但是大山还没有走完。但是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窗外的景色已经和从前见过的任何景色都不一样。
这一路上，罗绮心里都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害怕，让她庆幸的是，吴瓶一直在她身边。
罗绮也曾问过吴瓶，会不会带自己走。吴瓶回答说：“我一定会把你带走，你会呆在我身边，一起走出大山，因为你不属于这儿。”说这话的时候，吴瓶的眼神是少有的庄重。
最终，吴瓶终于带着罗绮走出了大山，但是也仅仅是走出了大山。
吴瓶的家里，没有一个人承认这个山里来的姑娘是自己家的什么人。吴瓶的妈妈大发雷霆，甚至动了手。吴瓶的父亲虽然对罗绮很是照顾，却告诉罗绮，自己已经给吴瓶订好了亲，是自己的老战友家的女儿。
那一天，罗绮听到许多人说了很多话，而且都是对她说的。这些话，有的她能听懂，有的她听不懂。
但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吴瓶的父亲给罗绮找了一个住的地方，垫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他本想送罗绮回去，但是罗绮没有同意：“叔，我自己这样回去，也没脸见家人。就算我有几张嘴，也说不清。这可不就是‘百口莫辩’么。您老照顾我，我心里记着，我也不怪吴瓶，是我要跟他出来的。我以后都不会见他了，您让他放心结婚吧。我有我自己的路，还得我自己走。”
在吴瓶结婚的那天，他打听到罗绮还在四处找工作；在吴瓶有了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尝试着去找罗绮，但是却连父亲都不知道这个山里来的女孩子去了哪里。“也许是回老家了吧！”父亲只是说着。
几十年后，罗绮已经在大山里捐助了第三所希望小学。她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够从大山里走出去。
她对于山里流传的自己当年和人“私奔”的故事，并不忌讳。她会像讲自己的创业故事一样，把这段往事讲出来。她会告诉人们，自己怎么样走出去，怎么样拼搏，怎么样最后又回到这片大山。
虽然还记得这些往事，罗绮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吴瓶。她只会在无人的时候，在走到山中的某个角落的时候，回想起往事，回想起她和大家一起听吴瓶“说书”的情景来。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女孩子，岁月的沧桑已经足够让她看透一切事情。
所以她知道，自己念念不忘的，不是一个现在已经为人父亲的男子，而是那一段记忆，和那一个勇敢的、年轻的自己。那个自己。
每个人的记忆里，可能都会活着一个年轻的爱人，和一个年轻的自己。那份过往与现实世界的一切无关，只是自己记忆深处的珍宝，是值得回味的旧照片。那些影像可能不够鲜活，但依旧有味道。
有时候，我们就会翻动这些记忆中的“老照片”。但是，不是为了怀念某一个人，甚至也不是为了那些坎坷和错过，不是为了一场爱情，而只是为了那个年轻的、勇敢的似曾相识的自己。毕竟，那是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再也回不去的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