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暮年不在身边,使得张欣恬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弥漫着寂寞和思念的味道。
这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李暮年偏偏不在。所以这寂寞之中,又多了几分惶恐的味道。
她的心不安,使得她每个晚上都难以入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又顶着两个黑眼圈。
这一夜,也是同样的夜色,同样的上弦月,同样的庭院灯火。她捧着一本诗卷,默默念着“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她的李郎会不会也轻离别呢?
婚姻之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她与暮年,本不该见过面,心中的忐忑和羞涩可想而知。然而红烛纱帐,当他为她揭开了盖头的那一刹那,她便忽然惊疑,这个男人是见过的。想来应是大佛寺之内,佛龛经阁,烟雾缭绕,那时候身旁求签的人?
那时候匆匆一瞥,并不想到,原来自己与这男子,已是命中注定。可既然命中注定了姻缘,又为何命中注定了分离?
李家本是经商之人,如今年月,愈加不易。李暮年惯于走南闯北,出去一趟,便是半年光景。留她一人在家,其中滋味,可想而知。张欣恬不是娇生惯养的角色,父母膝下只有她这一女,自小便如同男孩子一般养着,也请了先生教得学问,甚至在十三岁以前,她都是穿着男儿装。因此李暮年不在家,却也放心将偌大的家业交给她管理。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一双柔嫩的肩膀并不见得能承受得住这乱世的沧桑和变化,她也不愿意和太多的人打交道,如果可能,她甚至曾经希望自己是一个十年寒窗苦读无人问津的学子。那样的话,起码乐得清静,而不必像如今这般,大事小事都要她维持。
外人多说,李家的媳妇精明强干,问起事情来气定神闲,颇有男子之风。其实又有谁见到她夜夜灯下研墨,写出一封封的信呢?
只可惜,鱼雁少来,流云易去,她总不能天天都找人捎信去。
这便是张欣恬的生活,如此,便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李暮年共回来六次,而且回来的一次比一次更不易。一路行程的劳苦风尘自不必说,年岁不易,便又有落草的贼寇,打上了来往客商的主意。各大路口又都设卡,苛捐杂税,不一而足;若想逃税去,或者打通关节,或者远走小路。小路艰险,一不小心便没命回来。
从前,李家在一路之上,都有自己的关系人脉,常年来往,总会有着几分薄面。然而如今世道,今日县官姓王,明日县长姓赵,后日又改成了旅长、将军管事,一个个都不认人面,只认钱面,生意可以说是越来越难做。上面人无法无天,下面人饥寒交迫,万幸运回了货物,可是买得起的人也少了。因此,李暮年每一次到家的时间都会更迟,到家之后,又难免长吁短叹。
这一切,张欣恬看着心疼。然而她只是个妇道人家,对这世道并不熟悉。她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没了,还感觉皇帝没了也挺好,因为从此便人人都不用下跪了。而今日,她也不明白,为何世道就成了乱局。
她只知道,自己半年才等回来丈夫,却因为这世道,而没了一丝欢颜。她曾经在无数夜里幻想着丈夫回来之后的温声细语,幻想着小别胜新婚的喜悦,然而,三年来,这情话越来越少,这喜悦越来越淡。三年的时光,憔悴了他的人,老去了她的心。
当李暮年要第七次出门的时候,张欣恬不知道为什么拦住了他。在那烛光软帐之下,她眼含泪水,说:“暮年,不是我不懂事,你要知道,外面的世道一天不如一天,天天都有打仗死人的消息,你让我怎么不担心?我们家里还有产业,不如就此收手,我们两人也能过活。咱们这一条街上,八九家商号,就只剩下你还四处走,这次就罢了吧。”说完,又幽幽转语:“三年了,我还没个孩子,心里真的是经不起折腾了。”
李暮年看着自己的妻子,细数着她的青丝。三年以来,张欣恬还是依旧可人,然而那眼光之中的沧桑与成熟却又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显眼。想来,已经不是那个在花轿之中一紧张,就要唱儿歌的女孩子了。李暮年抚着妻子的额头,说:“这次之后,我就不走了,听说这边要修上铁路了,想走也不见得能走成。你且放心,只等我回来。我走的这一次,不奔着慌乱的地方走,碰不到兵匪战乱的。”
这一次,李暮年真的并没有碰到兵匪战乱,张欣恬却碰到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些消息传来,说哪个元帅与哪个将军打起来了,战火烧到了哪里,散兵游勇跑到了哪边为祸。张欣恬总是吩咐老家人细细打听。然而后来风言风语多了,便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偏偏此刻,李暮年不在。
说张欣恬没有怨恨是假的。她只是个女子,她不想挑这么大的担子。在这个时候,她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这样子自己起码就有了一个主心骨。但是没有,这个时候,她一个弱女子,只能靠自己。
随着城里面变得人心惶惶,各个大户也分成了两派,一派着手把自己家里的金银细软全都收拾好,搬到外省县可靠的亲戚家去,家里人去楼空,只留下老屋一座,田地数亩,留下几个老家人管着就好。另外一派,消息灵通一些,一边着手打听进城的是哪一股兵力,哪一个元帅,一边准备礼品,希望能多攀交攀交。
张欣恬也想走,但是她走不开。李家的祖业在这里,没有李暮年在,她担不起这天大的罪名。更何况,李家还有族人,必然不会同意她一走了之。
但是她也害怕。李暮年每一次回来,必然和她讲兵匪为患,征粮烧屋,杀人抢劫,无恶不作。此刻,她便害怕起来,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年轻女子。
但是,担不起来的担子,也要担。
她首先开始派人收账,争取把外面的账都收回来,就算是亏上一些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见到现钱就行。另一方面,开始收拾家里的金银细软,把值钱的都装上马车,化装成商贩,运回自己的娘家。这一点,几乎使得张欣恬成为众矢之的,族里人都认为她要把李家的钱搬到自己娘家去,最后张欣恬声泪俱下,在祠堂当面反问众人:“我丈夫在外,各位长辈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了?就算是我拿到了娘家,也有各位为证,我人留下做抵押还不成么?如果不这么办,真的被洗劫干净了,到时候谁施舍我一口饭吃?”
另一方面,张欣恬又疏通关节。李家在城里的地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身攀不上哪个高官元帅,张欣恬便找人打探,知道县长已经收拾细软要跑了,但是副县长却力主对到来的兵匪晓之以理,诱之以财,力求破财免灾。副县长认为,如果兵患只是一时的逃兵,也没多大能耐,若是要长久驻扎的正规军,那必然要得人心,也不至于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欣恬听了这番话,心里稍稍安定,决定自己守着李家的祖业。
张欣恬没有想到的是,来的不是散兵游勇,也不算是正规军。半夜的时候,来了一拨兵,眨眼间抢占了县城,一天熙熙攘攘,只是忙着收缴粮食,倒还没有做出格的事情,收缴的粮食甚至还给了银钱赔偿。结果一天过去了,便又有一拨兵浩浩荡荡过来,把县城团团围住。
这一场围城,打了足足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城池攻破,县城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张欣恬逃出了县城。
她和一个可靠的老家人一起,换上破烂衣服,把脸抹黑,和其他无数民众一起逃出了县城。
逃出去之后,张欣恬没有回家,而是选择了去找李暮年。她计算着时间,开始了漫长艰辛的路程。张欣恬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量。生逢乱世,原来可以逼迫出一个人那么大的潜力。她不算养尊处优,却也过惯了丰衣足食,而此刻却全仗着自己的一分毅力。开始的时候,她和老家人独自上路,后来怕遇到危险,便找人结伴,最后又碰到李暮年生意上的朋友,肯拉她一路,这才有了一丝轻松。
最终,当风尘仆仆的张欣恬找到李暮年的时候,她站在门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乞丐。
她敲了门,没有人答应,然而门并没有锁。她不禁推开门。
她看到里面是她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婴孩,用小风车逗着,小婴孩嘴里咿呀喊着:“爸爸!”
然后,那个男人忽然看到张欣恬,愣了一下。
当他认出来的时候,风车自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这男人就是李暮年。
当距离面临爱情,两者之间就会产生尴尬的关系。有多少异地恋最后无疾而终,是爱得不够还是爱得不深?没有人知道。当两个人紧紧相拥的时候,也不见得真的能够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何况是相隔千里呢?
所以,异地恋是一个考验,也是一场赌局,你在用自己的真心做赌注,赌对方也一样矢志不渝。
那么,对这一场考验,是否有必胜的志向?对这一场赌局,有没有必赢的决心?只能说,如果爱,请深爱;如果不爱,请转身离开。






